萧允蹲在我床边,握着我手的力气大得骨头都在响。
"她今天的脉比昨天好些了,是不是?"
太医不敢说实话,含含糊糊应了一声。
"那就保。倾尽一切去保。谁保住了她,朕把半个天下分他。"
老太医抖着嘴唇。
"陛下,保大人就保不了孩子——"
"保她。"
他连想都没想。
"孩子不要了?"
"保她!"
我在昏沉之间断断续续听到了这些话。
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,很轻。
我费了全身力气,动了动嘴唇。
"保……孩子……"
萧允俯下身,把耳朵贴到我唇边。
"你说什么?"
"保孩子。不保我。"
他攥紧了我的手,攥到指节咯吱响。
"沈绵绵你听好了。你不许死。朕不准你死。"
我想笑,笑不出来。
一个月前他嫌我装娇弱,踩断了我的手骨。
现在他不准我死。
孩子等不了了。
第二天凌晨,子时刚过,腹中一阵猛烈的绞痛把我从昏迷中疼醒。
下身大片出血,产婆们手忙脚乱围上来。
"胎位不正……早产……出血太多……"
一片嘈杂的人声。
眼前什么都没有,黑的。
我的手被人死死抓着,是萧允。
他跪在床边,额头上全是汗。
"绵绵,你撑住。朕在这。朕不走。"
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生这个孩子。
每一次用力,胸口的伤就裂开一次。
血从缝隙里渗出来,染红了那几层布。
产婆的手在抖。
"使劲,娘娘使劲!再来一次!"
我咬着嘴唇,嘴里满是铁锈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一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。
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。
最后一次用力的时候,我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然后,有一声啼哭。
很细。
很弱。
但确确实实是婴儿的哭。
产婆的嗓音带着哭腔。
"是个小公主!活的!"
我松开了攥紧床单的手,手心里全是血和汗。
"给我……抱一下……"
萧允把那个小小的、软软的一团放到我胸口上。
她很轻。
我的手覆上去,摸到她皱巴巴的小脸,还有攥紧的小拳头。
"绵绵。"
萧允的声音在发抖。
"你看看她。她长得像你。"
我笑了。
"我看不见。"
他愣住了。
他好像这时才猛然想起来,我是瞎的。
从头到尾,我都是瞎的。
从他在雪地里捡到我那天起就是。
他给我端过汤、递过栗子,半夜在我床边坐到天亮。
后来他割我的血、踩我的手、叫我贱婢。
从始至终,我什么都没看见过。
他曾经温柔的脸,后来嫌恶的表情,我全部的认知,是声音、是手、是他身上从血腥味变成沈灵脂粉香的过程。
萧允跪在床边,把我和孩子一起拢进怀里。
他的胸膛在剧烈抖动。
不是喘气。
是一个从不在人前示弱的帝王,在拼命压住自己的哭声。
"绵绵,朕错了。"
我没有回答。
不是不想。
是已经听不太清了。